王东 || 彭水:苗寨新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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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东 || 彭水:苗寨新韵

地处渝东南的彭水,是一个多民族聚居地。全县70万人口,苗族占了近一半,是重庆唯一以苗族为主和全国苗族人口聚居最多的少数民族自治县,素有“世界苗乡”之称。

那些散落在大山深处的苗寨,是苗族千年迁徙的终点,也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根脉。千百年来,寨子里的歌、头上的银饰、火塘边的故事,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。而今天,这些寨子正悄悄地,焕发出新的韵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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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迁徙之路:从水边走向山间

苗族是一个有着悠久迁徙历史的民族,千百年来,为追寻安稳的生存家园、传承民族文脉,苗族先民历经数次长途跋涉,逐步向西南山区迁徙定居,最终在武陵山区扎根繁衍,形成了独具地域特色的苗族聚居村落。

远古时期,苗族先民逐水而居,繁衍生息于长江中下游的洞庭湖、鄱阳湖一带,依靠渔猎耕作维持生计,过着安稳的生活。而后,受战乱等诸多因素影响,苗族先民被迫踏上向西、向南的迁徙之路。他们沿着沅江、酉水、乌江等江河逆流而上,翻越重重山峦,最终进入武陵山区。初入山区时,苗族先民沿袭临水而居的传统,选择在乌江、郁江岸边的台地与平坝安家,乌江边的鹿角、郁江边的郁山等地,都是早期苗民的聚居地,江河带来的鱼盐之利、舟楫之便,让这些临水村寨一度烟火兴旺、安稳祥和。

但历史的动荡从未停歇,元明时期,中央王朝对西南少数民族地区推行“赶苗拓业”相关治理举措,虽无正史诏书明文记载,但在地方志、家族族谱与民间口传历史中均有详实印证。官兵联合归顺的土司武装,对苗族等少数民族部族大肆征伐,还修建“苗疆边墙”与寨堡,严密监控苗民动向、限制其活动范围。到了清代,朝廷进一步推行“改土归流”政策,废除世袭土司制度,改由朝廷派遣流官治理西南地区。在接连的政策与武力挤压下,苗民们不得不放弃肥沃的河谷平坝,一步步向深山更深处退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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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段迁徙之路,满是艰辛与血泪,却也淬炼出苗族先民朴素的生存智慧。他们挑选新的落脚地,始终遵循三个原则:群山环抱可躲避兵燹战乱,山泉溪流能保障人畜饮水,缓坡坝子适宜开垦耕作。秉持着这样的生存理念,一个个苗寨如同散落的种子,深深扎根在武陵山隐秘的山峦褶皱之中。

鞍子镇的木瓯水苗寨,便是这一历史进程的典型缩影。这座始建于明末清初的古寨,四面环山,诸佛江的支流跳蹬河从山间流过,形成天然的隐秘聚宝盆。寨子由灶泥塘、朝门脚、谢家湾、翻山寨四个自然院落组成,建筑依山势而建,朝向多为坐南朝北或西北向东南。

谢氏先祖谢子力“倒插白果树丫”择木而居的传说,至今仍在寨中流传。村口那棵并蒂古树,一根为水红,一根为岩令,被族人视为神木,“木瓯水”的名字也由此而来。“木”指守护族人的神木,“瓯”代表遮风避雨的瓦片,“水”寓意滋养生灵的溪流,三字合一,正是“择木近水而居”的写照。从最初的“临水而居”到后来的“择木近水而居”,浓缩了苗民艰难退却、坚守家园的漫长历史。

二、深山里的家园:那些星罗棋布的苗寨

如果你现在走进彭水的苗寨,会发现它们大多安卧在山间的坝子或向阳的缓坡上,既无险峻闭塞之态,又藏山水田园之美。但只有苗家人自己知道,每一座苗寨的安稳现世,都承载着苗族先民世代颠沛流离、坚守扎根的过往,不同苗寨也因地理环境、历史脉络、发展路径不同,形成了各自鲜明的特色,成为苗族文化不同形态的鲜活载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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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磨岩苗寨:巨石守护的苗族歌韵之乡

石磨岩苗寨坐落于鞍子镇大池村,村寨核心是一块高约8米、状若莲花的黑色巨石,上阔下敛,底部与基岩接触面仅一米见方。经地质考证,这是第四纪冰川运动遗留的遗迹,距今已有两百万年历史,冰川垂直擦痕依旧清晰可见。

在苗族人心中,这块巨石有着神圣的地位,传说是蚩尤战败滴落的血珠幻化而成,石上纹路镌刻着苗人南迁的足迹;也有传说为苗族创世女神“黛帕”梳妆时滑落的玉镜,默默守护着一方苗民。

巨石周边,三十余栋瓦木结构的吊脚楼依山而建,错落有致。苗民先祖定居于此,正是看中了巨石的灵性,将其视为祖先庇佑的象征,依石建寨、世代相守。

紧邻巨石的盘歌堂,是渝东南规模最大的苗族歌堂,全木结构的建筑采用传统榫卯工艺,梁柱上雕刻着苗族迁徙史诗与民俗文化图案,承载着苗族文化传承的重要功能。

过去,盘歌堂是寨子议事、民俗对歌、文化传承的核心场所;如今,这里常态化开展“苗歌新唱”活动,年轻人沿用传统苗歌曲调,编创反映乡村振兴、高铁通寨、直播带货等新时代生活的歌词,让古老苗歌在当代焕发新的生命力,巨石无言,见证着苗族歌声的代代相传、生生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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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家坨苗寨:古韵留存的家族式苗寨典范

距离石磨岩苗寨往北十里,便是罗家坨苗寨。这座村寨是重庆市保存最完整、规模最大的家族式苗寨,以罗氏家族为核心聚居群体,完整保留了明代村落聚居格局,是传统苗族村寨建筑与文化的活化石。寨内现存八十多栋吊脚楼,依山势层层叠叠排布,青石板路如同叶脉般串联起家家户户,其中最古老的“马屁股”民居,至今已有四百年历史。

清晨的罗家坨,炊烟从各家吊脚楼“偏厦”缓缓升起,这一特意设计的排烟构造,既能妥善保存火种,又能避免烟火熏黑堂屋,尽显苗族传统建筑的实用智慧。传统的银饰匠人在自家丝檐下潜心打造苗族银饰,精美的苗族项圈纹样精致细腻,是苗家人精益求精的匠心传承。

这些年,罗家坨苗寨历经多轮升级改造,硬化道路,休闲广场、生态停车场、农耕体验区等配套设施不断完善,摇身一变成为国家AAA级旅游景区,年均接待游客超十万人次。村口停放的旅游大巴,家家户户挂起的民宿与农家乐招牌,祠堂旁罗家书屋里孩童阅读的身影,诉说着这座古寨的华丽蜕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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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家寨:乌江岸边的移民新村

若说石磨岩、罗家坨是传统苗寨坚守与转型的代表,那么善感乡的周家寨,则展现出新时代苗族村寨全新的发展面貌。

周家寨地处渝黔三县交界地带,紧邻酉阳龚滩古镇,与贵州沿河洪渡古镇隔江相望,是苗族移民文化与新时代乡村发展融合的典范。

周家寨的美在水。因为彭水乌江电站的修建,乌江在此段水域开阔平缓,形成近十平方公里的水面,两岸青山叠翠,白鹭翩跹,自然风光秀美如画。2024年渝湘复线高速通车后,让周家寨的交通彻底便捷起来,从重庆主城抵达村寨仅需两小时,从彭水县城出发只需十五至二十分钟。依托便利的交通与得天独厚的山水资源,周家寨快速发展为集观光旅游、休闲度假、民俗体验于一体的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。

走进周家寨,苗族特色窗花、石刻、木雕随处可见,榨桐油、打草鞋、青瓦制作等传统技艺依旧在村民手中传承。与此同时,千亩农业生态采摘观光园、柑橘产业园初具规模,种植蓝莓、樱桃、枇杷等二十余种特色水果,农旅融合产业蓬勃发展;正在建设的乌江画廊农产品集散中心,建成后预计年产值超亿元。从库区移民村到知名旅游景区,从传统单一农耕到农旅文多元融合,周家寨的发展之路,是新时代苗乡彭水乡村振兴、民族村寨变迁的生动缩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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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家园的守望者:那些让苗寨焕新的人

苗寨的千年传承,离不开一个个平凡而执着的守护者。他们中有土生土长、扎根故土的坚守者,有深耕文化、薪火相传的传承人,也有远道而来、融入乡土的建设者,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守护苗寨、赋能苗寨,让古老家园焕发新的生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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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昌碧:孝老爱亲、带领乡邻共富的苗家妇女

在石磨岩苗寨,谢昌碧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。1983年,谢昌碧嫁入婆家,丈夫独自抚养四个儿子,生活十分拮据。她毫无怨言,勤劳持家,把四个继子抚养成人,帮他们成家,又把儿媳当亲闺女待。寨子的人提起她,都竖大拇指:“好媳妇,好婆婆。”

真正的考验在2012年到来,丈夫突发脑溢血,后确诊帕金森综合征,半身不遂,生活完全不能自理。从那时起,谢昌碧的生活变成了以两小时为单位的循环:翻身、按摩、喂药、擦洗。十三年了,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,丈夫身上从未生过褥疮,家中始终干净整洁,弥漫着淡淡皂角香,尽显她的细心与坚韧。

苦难没有困住谢昌碧。2015年彭水乡村旅游产业起步,她敏锐抓住发展机遇,在照料丈夫之余,开办“盘歌寨”农家乐,苗家传统菜肴被她精心改良:腊排骨要熏够三个月,盐菜炒腊肉要用自家的土猪肉,鸡豆花要用石磨磨的豆浆,用地道的苗家味道留住八方游客。客人感叹:“在这里,吃到了妈妈的味道。”。

自家生意红火后,她毫无保留地向乡亲们传授经营经验、分享客源,带动周边村寨形成民宿餐饮集群,每年接待游客数万人次,带动了村民增收。从孝老爱亲的道德模范,到带领乡邻增收的致富带头人,谢昌碧用平凡的坚守,书写了苗家妇女的担当与大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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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茂淑:鞍子苗歌的传承人

作为国家级非遗“鞍子苗歌”代表性传承人,《娇阿依》唱响全国的重要参与者,72岁的任茂淑一生都与苗歌为伴。

在她的记忆里,苗歌是苗家人的生活百科,上山砍柴有《砍柴歌》,田间劳作有《薅草号子》,谈情说爱有《情歌对唱》,节庆敬酒有《敬酒歌》,字字句句都是苗族生活与文化的印记。

多年来,任茂淑始终坚守在苗歌传承一线,在盘歌堂免费教授孩童演唱苗歌,让传统文化在孩童心中扎根。同时,她紧跟时代步伐,通过短视频平台直播教唱苗歌,让远在外地务工、出嫁的苗族儿女,都能通过网络聆听家乡歌声、学习传统曲调,一条条饱含乡愁的留言,更坚定了她传承苗歌的信念。

她还积极推动苗歌创新,创作《新薅草号子》,保留传统苗歌高腔与韵律,将乡村振兴、电商带货等新时代内容融入歌词,深受年轻人喜爱。“苗歌不能断在我们这代人手里,歌在,根就在”,任茂淑用一生的坚守,让苗歌穿越岁月,在新时代依旧唱响山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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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姐:一个外来媳妇的苗乡情缘

在阿依河畔的一个寨子里,我见到了秋姐。秋姐本名陈昌秋,是四川攀枝花姑娘,2009年,她与在攀枝花打拼的彭水青年艾鸿海相识,并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他。

2013年,秋姐夫响应“返乡创业”的号召,带着秋姐回到彭水农村,先后投入千万资金在阿依河景区附近的荒山建房办厂,打造自己的梦想家园。

初到苗乡,语言不通、饮食差异、环境陌生,让秋姐一度难以适应,直到参与村寨踩花山节,她穿上苗族服饰、学习踩花山,在婆婆与乡邻的帮助下学习苗绣、制作苗家美食,慢慢融入当地生活。

2021年,夫妻二人自学拍摄剪辑,开始以账号“远嫁苗乡的秋姐”在短视频平台发布视频。作品通过展现日常生活的酸甜苦辣,传递家庭和睦、勤劳致富的正能量,粉丝量很快突破300万。凭借网络流量,秋姐全力推广苗乡文化与特色产业,通过直播带货让苗家农产品走向全国,带动了众多乡亲就业增收。

从异乡人到苗寨人,从陌生融入到主动建设,秋姐用真诚与付出,成为苗寨与外界沟通的桥梁,也让苗寨的发展更具活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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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沃土新希望:从传统村落到宜居家园

黄昏时分,我登上罗家坨苗寨观景台,夕阳将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晕染成温暖的金色,炊烟袅袅升腾,放学孩童的欢声笑语在山谷间回荡,眼前的苗寨,既有千年不变的古朴肌理,又有新时代的鲜活气息。

这份古朴,是苗寨传承千年的根脉。吊脚楼依山而建,青石板路串联家家户户,火塘的火光依旧温暖,苗族歌舞、手工技艺、民俗礼仪依旧代代相传,深深镌刻在苗寨深处。

这份崭新,是时代赋予的幸福生活。太阳能路灯照亮村寨街巷,宽带网络覆盖家家户户,轿车停在农家门前,民宿、电商、文旅产业蓬勃兴起,曾经闭塞的深山苗寨,告别了“出门两脚泥”的过往,迎来了宜居宜业的新生活。

苗寨的变迁,是全方位、多层次的蜕变。在文化传承上,石磨岩的年轻人用传统苗歌唱响乡村振兴新曲,鹿鸣书院里孩童在经典国学与苗族古歌的交融中筑牢文化自信;在产业发展上,润溪乡村民通过电商将山货销往全国各地,周家寨依托农旅融合产业实现增收致富;在民生福祉上,基础设施不断完善,公共服务逐步优化,乡亲们的生活越来越富足、越来越舒心。

更深层次的变化,发生在人的身上。年轻一代有了更多选择,既可外出闯荡开阔眼界,也可返乡创业建设家乡;老年一辈不再是孤独的留守者,在传承技艺、守护家园中实现自身价值;孩童们既能通过互联网拥抱广阔世界,又能在传统文化滋养中筑牢民族根基。

在谢昌碧家的民宿里,我见证了他们的家庭聚会。全家人聚在一起,瘫痪的丈夫坐在轮椅上,看着儿孙满堂,眼里满是安宁,他们聊寨子的变化,聊各自的打算,对未来充满向往。

“以前觉得这里是穷山沟,现在才发觉,这是一块宝地。”在县城教书的儿子感慨道:“每次回来,都觉得心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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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,村寨里的灯火次第亮起,点点微光在山间连成一片,如同繁星坠入人间。所谓苗寨新韵,从来不是推倒重来的破旧立新,而是在千年传统文化根基上,生长出新时代的生机与活力;不是摒弃民族根脉的盲目发展,而是让传统民俗、民族文化在时代浪潮中传承创新、熠熠生辉。

这片土地,铭记着苗族千年迁徙的足迹,珍藏着代代相传的歌声,见证着所有人的坚守与付出。当晨光再次照亮山峦,当《娇阿依》的歌声再次唱响,这些散落在武陵山深处的苗寨,如同一颗颗璀璨的珍珠,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绽放出独有的光芒。而新的故事,还将在日复一日的烟火中持续生长。

作者:王东

——2026年4月写于重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