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眼观渝 | 一个三峡库区农业县的振兴接力——重庆丰都三农蹲点观察

凤眼观渝 | 一个三峡库区农业县的振兴接力——重庆丰都三农蹲点观察

凤凰网重庆综合 东京超市货架上,一包丰都榨菜被主妇随手丢进购物车;曼彻斯特中餐馆后厨,厨师撕开“丰都麻辣鸡”调料包;墨西哥城街头,摊主把腌藠头夹进玉米卷……

这些漂洋过海的味道,源头都在长江上游的山城丰都。可包鸾镇、栗子乡的坡地上,弯腰劳作的人头发比苞谷须还白。乡镇干部叹口气:“这话不好听,但是真事。”

丰都户籍人口78.4万,农村户籍54.98万,真正守在地里干活的只剩18万,青壮年占比不足22%。当年轻人潮水般涌向沿海,当“谁来种地”成为全国性考题,这个三峡库区的农业县用几年时间搭出一张网——乡土有人种、进城有兜底、在外有人管、产业有支撑。

几年时间当然逆转不了几十年的流向,但它至少把能种的地先保住,把愿意回来的人先找回来,把地里的东西往产业链上推。像一艘不华丽却不停补帆的船,载着一县人的生计往前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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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都栗子乡

01 谁来种地

凌晨四点,山雾浓得能拧出水。62岁的陈永福打着手电筒踩进榨菜地,裤脚沾满露水草屑。手指插进泥土,抠起一块坷垃,指尖碾了碾——墒情还行。

两垄苗栽完,天刚蒙蒙亮。他得赶去镇上给牛送草,顺路送孙女上学。两个儿子在福建晋江打工,一个鞋厂一个石材厂。前年儿媳闹离婚,大孙子送回老家。老人一个人扛着种地、喂牛、带娃三件事。

“年轻人出去了,我不种,地就荒了。荒了,他们回来连个落脚的土都没有。”语气很平,像在说当天的天气。

武平镇的水泥路修到每户门口,路灯杆崭新发亮。走到村中央,三户有两户锁着门。墙上春联褪成粉白色,还是春节年轻人回来贴的。

村支书李建华47岁,退伍军人,皮肤晒得黝黑。在浙江打了12年工,宁波五金厂领班,月薪八千多。2023年村两委换届,镇上找他回来。“当时不想回,回去能挣几个钱?”

母亲把他骂回来了:“你在外面再能耐,你爹瘫在床上,你回来管过一天没有?”全票当选那天,他上任第一件事是把父亲床上发黄发亮的床单全换了。“我在外面十二年,家里这点事都指望我娘,我算什么男人。”

村子空了,空的不只是房子。水渠坏了没人修,红白喜事凑不齐人,村小学合并后孩子要走七八里山路上学。更拧巴的是,村集体账面上写着“集体经济收入30万元”,问到村民头上,没人说得清这钱在哪。

“以前选村干部,选个能写材料、会做表的就行。现在不行了。”高家镇31岁的村支书向小红说,“你不会种地,村民不认你;你算不清账,他们当面不吭声,背后戳脊梁骨。”

她以前在重庆主城培训机构当老师,月薪六七千。母亲电话里哭:弟弟娶媳妇要钱,父亲高血压药不能断。她咬了咬牙,辞了工作回来,种了二十亩柑橘。头一年不懂技术,果子小、皮厚,贩子压价六毛一斤。她蹲在地头哭了一场,第二天跑到农技站把技术员骂了一顿:“你们光发传单有啥用,得下来手把手教!”

后来技术员真来了,蹲在树底下剪枝、疏果。向小红就跟着学。第二年果子卖到一块八一斤,净赚四万二。她算了算账:“我在重庆一年也存不下四万。”

笔者在丰都蹲点的半个月里,走访了六个乡镇、十余处田间厂区,访谈了县乡干部、种养殖农户、外出务工者数十人。规律很清楚:凡是有产业、有活气的村子,一定有一个“不愿意走、或者走了又回来”的人撑着。这人有时叫村支书,有时叫新农人,有时就叫“隔壁老陈”。

丰都县飞仙洞村肉牛养殖专业合作社养殖基地,新农人张林葱在检查肉牛长势。

丰都县飞仙洞村肉牛养殖专业合作社养殖基地,新农人张林葱在检查肉牛长势。

02 把新农人找回来

“现在靠谁振兴乡村?今后靠谁下地种田?”

2021年底张国忠刚到丰都任县委书记,把这两句话写在便签上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。下乡让司机把车停在乡政府,自己走路进村,一走一整天,鞋上泥回到县委大院还看得见。一年多跑遍所有村社,笔记本换了三本。

这两问是站在撂荒田埂上、对着空村小逼出来的。

丰都没停在“呼吁年轻人返乡”的空话上,干了一件县域里不多见的事:给“新农人”下硬定义——以农业种养、加工、销售、服务为主要收入;露天种植50亩以上,肉鸡出栏5000只以上、肉猪出栏150头以上、肉牛出栏20头以上、水产养殖30亩以上;家庭产业年收入10万元以上,明显高于外出打工农户及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;有持续经营能力和基础抗风险能力。

符合条件进新农人库,信贷、技术、项目全倾斜。人从哪里来?不是等年轻人自己回来,是主动找:在重庆开餐馆的、在福建打工的、在成都做电商的,只要老家是丰都,就打电话、发政策包。

丰都县农业农村委干部当时翻出后台,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照片:“最难的是打电话那一步,很多人第一句是:你是不是骗子?县委书记专门喊我回来种地?听着就不像真的。”

有人曾笑称张国忠像“中介”,他回一句:“中介起码拿佣金,我们是倒贴政策。”

到2026年2月张国忠离任时,全县入库新农人8595人;851人进入村两委,占村干部总数42%。种地出身的第一次成了多数。一位七十岁老党员评价新支书就一句:“他能下地,这就够了。”

丰都“新农人”培训基地

丰都“新农人”培训基地

“能下地”是本事,但光靠这个撑不住。丰都给新农人搭了“三脚凳”:钱、脑、伴。

钱是底气。政府跟金融机构合作,推出“新农人贷”“共富贷”等10款产品,单笔最高200万,手机上就能办。但银行的钱不是随便撒的——核心玩法是政府做“前置风控”:能进新农人库,说明规模、信用、产业都过了基层核验,银行再据此精准画像。这套机制平时看不出分量,到了行情差的时候才显出来。2023到2025年初肉牛出栏价跌到10块一斤,一头亏四千多,正是靠“养殖贷+收益险”托住了底,养殖户才没有大面积退场。

脑是路子。7个专家服务团对接特色产业,每个新农人配一名科技指导员。配了人,关键还得看人下不下田。 许明寺镇李良平种淫羊藿,最初几乎没收益,科技特派员就蹲在田里摸栽培模式,摸通了,李良平半卖半送把种苗分给周边农户。这种“蹲田头”的服务,全县累计搞了6000多场,解决一线难题1700多个。

伴是后盾。县级互助总会、10个行业分会、30个乡镇互助会三级抱团。抱团抱的是什么?是议价权。肉牛分会统一买架子牛6000多头,每头省400块;农机分会同样调度大机器,每亩作业费比市场便宜130块。

还有一条,更具“社会主义色彩”:把“联结农户”设成享受政策的硬门槛。意思是,新农人不能自己富了就算,得通过土地流转、入股分红、订单种植,带着普通农户一起干。这条门槛不是虚的——全县新农人累计联结7.8万户、18.5万人。

最典型的是香葱共富农场:新农人皮国林牵头,312个村集体各出1万共312万,村集体占股80%,收益按3∶3∶4分——30%运维、30%公益、40%分红,每村每年稳增1.2万元。

丰都武平镇香葱共富农场

丰都武平镇香葱共富农场

03 产业向上

人回来了,地种上了,账上也开始见钱了。但光会种还不够。种出来的是原料,卖出去的是低价,真正赚钱的环节在加工、在品牌、在产业链。

丰都手里最硬的那张牌,是肉牛。去年全县出栏7.03万头,连续多年居重庆第一,全产业链产值破70亿。规模靠什么撑?高家镇良种繁育中心每头牛戴智能项圈,体温、反刍、步态实时传到“肉牛产业大脑”。数字化管的是日常,真正拉开效益差距的在种源上——依托“红西本”品种选育和“渝牛一号”基因芯片,同等600公斤出栏体重,单头牛多产肉14公斤,多赚近900块。

丰都县现代化肉牛养殖场。

丰都县现代化肉牛养殖场。

基本盘之上,流通环节也在打通。渝东北首个冷链公用型保税仓库落地,进口通关时效缩短近一半;全国首笔陆海新通道多式联运“一单制”数字提单融资业务落地,累计为企业缓解税款压力1400余万元。从育种芯片到金融芯片再到通关芯片,一个山区县在肉牛链上完成三级跳。

流通打通了,品类才有机会。麻辣鸡有过尴尬:满大街打“丰都麻辣鸡”招牌,可一半原料鸡从外地进——牌子是自己的,鸡是别人的。县里拿2000余万元搞种业攻关,目标5年内拿下国家新品种审定,就是要解决这只鸡的“户口”问题。攻关有了底,产业链才敢往上走:现在年出栏肉鸡800万只,麻辣鸡销售额破10亿,一场直播3天就卖3.8万单、220万元。

和麻辣鸡一样,榨菜也在往外走。28.6万亩、年产60万吨的规模撑起了出口:2026年上半年出口4390吨、创汇4005万元,韩式甜酸榨菜斩获1400万元订单,日本火锅榨菜单季破千万。

“别老想着卖一筐菜、一头牛,要把品种、口味、‘丰都’这两个字卖出去。”这句话道破了产业升级的内核——从卖原材料到卖标准、卖品牌、卖地域文化。“丰都”这两个字,才是真正的溢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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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都榨菜远销海外

04 跨省的“娘家”

走出去的不只是榨菜和麻辣鸡,还有人。数据显示,丰都26.5万人在外务工,散在6个省市。这些人中,很多人老家的地还在种,只是种地的人换了。

人走了,服务不能断。

贵州毕节工地,丰都籍农民工马泽海被包工头拖了1.3万元工资。通过“丰都组工”公众号找到贵阳工作站,不到半个月钱全额到账。截图发进老乡群,给家里打电话:“真的能办。”

背后是丰都首创的“一委两会”模式:流动党委、异地商会、农民工工会联络站,三块牌子一套人马,工作站建在异地商会办公室里。1个县级流动党委、6个片区流动党委、30个流动党支部,纳管流动党员2413名;7个异地商会回引项目3个、投资14亿、带动就业1500多人;30个乡镇农民工工会入会5.55万人。10大类32小项“跨省通办”,调解劳动争议161件,处置欠薪318件,代办子女转学650次,关爱留守家庭1.2万余户。

“以前在外打工,只有过年回家才有家的感觉。现在外头也有个站,心里踏实多了。”在外务工的丰都人杜中洲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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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民在丰都站排队乘车外出

05 进城不丢根

在外打拼的人有了站,从村里搬出去的人呢——老家的地、林、房会不会丢?城里的学、医、位能不能有?

丰都“暖心十八条”核心就两句话,把两头都兜住:老家承包地、林地、宅基地、房屋“四不变”;城里学位、床位、车位、岗位“四同等”。

县城“新市民之家”窗口前,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抱着四五岁女孩递材料。工作人员边看边解释:户口本复印件要彩色的,楼下一块钱一张;孩子学籍已对接,下周就能报到。女人长出一口气,低头跟女儿说:“听到了没,下周就能上学了。”小女孩没应声,往她怀里缩了缩。窗外阳光落在母女俩背上。

这个女人是从栗子乡搬进县城的。像她这样的母亲,现在手机上就能查土地确权、查孩子插班、查产业园招工。手机上能查了,脚下也得跟得上:2025年城镇新增就业5267人;学校新改扩建7所、新增学位7630个;两家三甲医院在创,每千人床位9.4张;滨江步道改了3.2公里……那个抱着女儿的女人,大概不会知道这些数字。但她下周能带孩子去报到,晚上能带她去江边走一走,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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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都“新市民之家”就业创业服务驿站

06 把根扎牢

进城不丢根,前提是根底下没烂。

2025年市级专项审计点出丰都高标准农田31个问题:规划不合理、招标不规范、管护缺位。问题点出来,整改就是硬任务。

县里成立书记县长双组长挂帅的整改专班,丰都县农业农村委主任谭明权带着人一块图斑一块图斑现场核查,硬是把3年整改任务压到1年销号。

整改一点不含糊,田坎小垮塌优先找本地农户修,不糟蹋庄稼;严重损毁拆了重建3处;加固修复129处。不光补,还得有人盯着。规资、水利、林业、农业四方联审,设计、开工、验收三次群众见面会,每个项目选3到5名群众监督员,隐蔽工程“举牌验收”——监督员不签字不得进下一道工序。盯不住的,就得问责,有两个验收走过场的干部就收到了政务警告。

据丰都县农业农村委提供的数据,审计指出的问题已完成销号21个,自查问题销号212个。

审计是查旧账,谭明权更在意的是以后不再有旧账。“搞农业的脚上不沾泥,说话就没底气。”谭明权下乡总卷着裤腿,解放鞋沾满泥。这种作风,他也带到了管账上:管“三资”时推行“三查、三公开、三项责任”,一张张票据过筛子,村级财务规范率从72%拉到95%。

包鸾镇公示栏前,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扶着玻璃一手指着一行数字:“这笔化肥钱,这个价不对嘛。”旁边二十多岁的村会计站着,没拦也没催。“谭主任说的,账目必须贴出来,让人看、让人问。谁拦着不让看,就是心里有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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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15日,丰都县委书记张继军带队到乡镇调研。县委副书记韩璐璘(左)等一同调研。

07 换届不换道

张国忠于2026年2月离任,但他留在丰都的新农人标准、“三张网”框架、“暖心十八条”、共富农场模式,没有一项被新班子推翻,也没换个名字重新包装。

换一任领导换一套打法,是不少地方的常态。丰都不是。

现任丰都县委书记张继军自城口调来。城口是重庆最偏的县之一,他在那儿干了多年,很清楚山区县“没工业、年轻人留不住”的疼。到丰都第一次开农村工作会,原话是:丰都“三农”工作守牢了底线红线,壮大了特色产业,深化了改革创新。前任的账,先认下来,再谈自己的棋。但他心里清楚,光靠种地留不住人,丰都得从地里长出工业来。

2月工业经济大会讲“坚定不移大抓工业、抓大工业”;3月讲“农业强县”;6月挑明——提速打造“100亿级肉牛、50亿级鸡、30亿级榨菜”产业集群,因地制宜做大“1+N”林下经济;7月进园区看枣丰大健康、龙璟纸业、麻辣兄弟食品等农字号企业;9月高山榨菜产业技术研究院揭牌,校地共建把根肿病防控、风脱水装备推进科研平台。

看懂这条线:张国忠答了“谁回来种地”,张继军接着答“种出来以后怎么增值”;张国忠把人和网织起来,张继军用工业和科技把网绷紧。

产业这根线绷紧了,另一根牵动人心的线也没松。丰都县“一委两会”从张国忠在任时搭起来的,韩璐璘分管,张继军来了接着推。

现任丰都县委副书记的韩璐璘,曾在奉节工作了二十年,从社区干事、安坪镇党委书记、鱼复街道到县委常委、宣传部部长,白帝城下的库区风她吃过,移民外迁后的断线她见过——有移民搬出去三年不敢回原籍。所以到丰都,她比谁都清楚库区的人最怕什么:不是怕穷,是怕走了以后,跟娘家的线断了。“一委两会”干的,就是不让这条线断。这条线,换届前后都在韩璐璘手里,没松过。

谭明权还是老样子,卷着裤腿下乡,票据一张张过手。

活接着干,“数”就出来了。2026年上半年丰都GDP增长4.3%,固定资产投资增长8.1%,工业投资增长18.3%,进出口总额增长41.9%。换届最容易出的政策断档、干部观望、项目停摆,被压到了最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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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都县包鸾镇

结语

傍晚,高家镇智慧牛场灯亮起来,屏幕滚动着肉牛反刍曲线;县城新市民之家窗口,工作人员把最后一份帮代办材料装进档案袋;包鸾镇共富农场里几个股东蹲在门槛上算年底分红;贵州工地上一名丰都籍农民工收到工资到账短信,截图发进老乡群……

这些画面同时发生,互不认识,却串在同一张网里。

蹲点结束那天,笔者在县委大院门口等车。公示栏上贴着两张纸,一张是2026年县委一号文件——张国忠任内签的,一张是2026年县政府重点工作清单——张继军签的。两张纸并排贴着,没有哪一张被盖住,也没有哪一张被撕掉。

一个在县里干了二十年的老科长路过,瞥了一眼说了一句:“没翻饼。”

在县里干久了的人,就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。纵观全国两千多个县级行政区,有的地方换一任书记就是换一套说法、换一批项目、换一摞文件。“干成了是前任的功劳,出了问题却是自己的责任。谁愿意当施工队呢,都想当总设计师。”有干部这样说。

这些年笔者调研过全国不少区县,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“重新定位”。直白一点就是:以前那个不算。

丰都不算最富的县,不算产业最强的县,甚至不算交通最方便的县。它最特别的地方是换届那几个月地里的活儿一天没停过:牛场还在扩建,新市民窗口还在办,分红算到了小数点后两位。没有人因为“换了领导”停下来等指示,也没有人因为“这是前任的项目”绕着走。

当然,接棒也不是前任干什么都接着干。前面跑对了,才谈得上接着跑。丰都这棒接得稳,就因为上一棒方向没跑错。方向对了,路就认,底子就用。哪一段跑偏了,该修还得修。跑好自己那一棒:跑快了是本事,跑稳了是良心。

长江不回头。但岸上的人,一茬接着一茬,没有一棒掉在地上。

图片来源:丰都发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