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多少年以后,母亲仍然在我心中隐隐作痛。她离开人世的时候,我无力挽救她的生命,也没能陪伴在她的身边。最辛酸的是,她为我们操劳一辈子,从未享过一天儿女们的福。她那始终充满期待的目光、永远慈祥的脸庞、勤劳却不知疲倦的身影,经常浮现在我眼前,好像就站在我的身旁。
我的家乡是一个贫困落后的小山村。平安寨默默地守护着这块土地,碧溪河静静地流向远方,破庙子的钟声在夕阳下悠悠地回响,炊烟缭绕在破旧的瓦屋顶上,稀稀落落的人声犬吠此起彼伏,吱呀、吱呀的牛车带着忧郁的情调缓缓地从我家门前走过,太阳每天从我家背后的山顶升起,然后在前面的山间落下,似乎带来温暖和缥缈的生机。
我的父母生养了四个孩子,我有一个残疾的姐姐,还有两个妹妹;我是老二,是家中传宗接代的唯一男孩。父亲有点文化,在我们那一带是小有名气的“秀才”。现在看来,父亲那个时候大事干不好,小事不愿干,母亲除了正常干农活挣工分外,繁重琐碎的家务事全部落在她身上。可以说我们四姊妹是母亲在饥寒交迫、贫病交加中,起早贪黑、不知疲倦地养大的,或者说是在贫困中痛苦地挣扎。
童年的生活最难忘的是我们在病苦中挣扎。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,乡村缺医少药,医疗条件差,主要依靠乡医院和赤脚医生。村民们有了病主要靠忍着,实在起不了床,才去寻医问诊。我和姐、妹们都曾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病痛,都是母亲从不厌烦地把我们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,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们拉扯大。尽管我们有这样那样的毛病,她从不嫌弃,始终守护在孩子们的身边。她唯一的希望是孩子们长大,有出息。
我的姐姐生下来并不是残疾,是因为发高烧、喉咙化脓,当时打一种叫庆大霉素的针剂,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。姐姐耳聋眼瞎,脚跛手歪,还略有一些痴呆。她患慢性中耳炎,耳朵里时常流出脓液,带有明显的臭味;眼睛里长白翳,夜里也看不见。母亲送她去上学,她连上公共厕所都不知道去,经常流屎流尿。那时候我和妹妹都有点嫌弃姐姐,觉得她给我们丢脸。可母亲一点也不嫌弃,始终把她带在自己身边一起劳动,承担了全家的所有家务。母亲到处找偏方,寻医生,最终还是没治好姐姐的病。后来姐姐长大了,母亲操心她的婚事,先后三次把她嫁给周边的老光棍。前两个脾气不好,打我姐姐,我母亲毫不犹豫地把姐姐接回家来;后一个善良厚道,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儿。姐姐很是高兴,可是好景不长,在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,母子双亡。姐姐死后,姐夫完全丧失了对生活的信心,整天泡在酒里,不管孩子死活。我母亲依然毫不犹豫地把孩子接回家里,自己悉心抚育。后来母亲临终时,反复嘱咐我和妹妹们,一定要把姐姐的女儿养大,你们吃干饭,不能让她吃稀饭。
我是家中唯一的儿子。可惜我小时候满头癞疮,流脓发痒,是当地有名的癞子,大家都怕靠近我被传染,都认为我长大了连媳妇也娶不到。大家见到我都躲,只有母亲不躲,她找了很多偏方,每天为我擦洗,包括用胡豆叶挤汁、生姜熬水、黄鳝泥涂抹,一直坚持了两三年,都无济于事。后来母亲看到我睡着了,家里养的那条白花狗舔我的头,我感觉舒服止痒,就让狗舔了一段时间,脓不流了,不再痒了,似乎有所好转。再后来我在河边放牛,那是一条跛腿牛,牛吃饱草了卧在那里,我就躺在牛旁边,让牛又舔我的头,舔得更舒服;两三个月下来,我的头癣竟然奇迹般地好了,长出了满头浓密卷曲的黑发。那头牛后来长大了,因为跛腿不能耕田,生产队就把它杀来吃了。杀它的那天,把它绑在树桩上,用铁锤击打它的脑门,我看见那头牛的眼泪不停地流啊流啊。那个时候我好伤心啊,至今想起还伤心。我感觉母亲就像那头牛一样,那可怜的眼神和不断簌簌流着的泪水,至今仍然历历在目。小时候我喜欢下河洗澡,有一次溺水差点死了,可母亲把我放在那条跛腿牛的背上,牵着牛不停地走啊颠啊,后来我就奇迹般地活了过来。我五六岁时还得过黄疸肝炎,父亲到处借钱,母亲背着我去了县里医院,据说还很奢侈地为我打了一周的吊针,然后又背回家里养病。母亲狠狠心,把家里几只鸡宰来炖了,给我补了一个月的身体,硬是把我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。
大妹小时候患“百日咳”,一到冬天就哮喘。小妹患慢性鼻炎,鼻涕始终挂在嘴皮上。母亲到处找药寻医,始终不放弃治疗,终于治好,断了病根。
母亲也是在病痛中度过的。她生过五个孩子,其中一个夭折了。她身体很差,牙根始终是黑的,还经常出血。秋后她全身疼痛,下身还出血不止。拖了两三年,直到四十八岁那年去世,她都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。我们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病,县里医院也不知道,我觉得她是累死的。
童年的生活最痛苦的是我们始终在饥饿中挣扎。那时候吃一顿饱饭不容易啊,我和姐、妹们都盼过年,盼走人户,盼外公过生日,只有这些时候可以吃肉,吃一顿饱饭。饥饿的烟云始终笼罩在我和姐、妹们心中。
那时候每年三、四月份,叫过荒月,去年产的粮食消耗殆尽,新的粮食又没有成熟,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,村里很多人都去逃荒要饭。母亲也不例外,她和姐姐跑很远的地方去找亲朋好友借,新粮出来又还,就这样一年接一年过日子。
家里有一点米,母亲特意留给我。煮包谷粥或麦粑时,母亲用她的手帕洗干净,包一撮米放进去煮,煮熟了供我一个人吃。姐、妹们看着我吃,心里馋得很,哭着要吃。母亲说让哥哥吃,他读书得行,以后有出息,你们跟着沾光。母鸡下了蛋,母亲舍不得卖,每天煮一个给我吃,说我读书太辛苦了,要补身体。
新米出来了,可以吃一顿香喷喷的白米饭,可母亲总是吃得很少,她总说自己不饿,看着儿女们吃饱了,她比自己吃饱了还高兴。过年吃肉的时候,母亲总是看着我和妹妹们先吃。我们吃肥的,父亲吃瘦的,她和姐姐最后舔点油汤。
童年的生活最刻骨铭心的是在寒冷中挣扎。小时候的冬天好长好长,好冷好冷。整个秋冬都是在雨雾中度过的,风吹透了骨头。刮风、下雪、结冰成为我们冬天的噩梦。母亲最操心的,是在冬天里给我们缝补、洗衣服。
那个时候的冬天,我们多数人只有一双鞋、一条单裤。母亲为了我上学,把自己的一条绒裤改给我穿;我穿在身上,一个冬天都脱不下来,上面长了不少虱子。下雨天上学,只有把鞋脱下来提在手里走,到了学校再穿。一个冬天下来,手脚都长满冻疮。夜里床上铺的是稻草,母亲和两个妹妹、大姐挤在一张床上,我和父亲挤在一张床上,睡到大半夜才有一点温暖。
后来我考上重点中学,每周回来背粮食和咸菜到学校搭伙。母亲当天要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、烘干,第二天让我穿着去上学。那时候读中学,没有床,都是睡在木楼的地板上,母亲用稻草给我编了个草垫,冬天夜里寒风从木板缝里钻进来,我冷得瑟瑟发抖,睡一晚上全身冰凉。
我考上中师以后,母亲很是高兴,到处去借钱,为我缝新衣服。可她始终穿着补了又补的旧衣服,直到她离开我们的时候,才见她穿过一次新衣服。妹妹们经常说,要是母亲在,我们要给她买好多好多的新衣服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想穿什么穿什么。可惜她没有等到这一天。
童年的生活中最感动的是母亲在勤劳、善良的泪水中挣扎。母亲不识字,不懂得那么多大道理,她只有用自己不知疲倦的劳动,感动着她的儿女们,也感动着亲友和邻居们。
每天早上,母亲四五点钟就起床了,开始她一天琐碎、忙碌的劳动。她要为父亲和儿女们准备饭菜,把家里和院子里打扫得干净整洁,然后照常出工挣工分。洗衣、煮饭、喂猪、喂鸡、种菜、做咸菜,母亲样样都要亲自去做。母亲身材矮小,瘦弱多病,但她手脚麻利,事事都想走在前头。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有时昼夜不知疲倦。孤独无助的时候,她只有默默地流泪。她想用自己的勤劳改变贫苦的生活,可她拼尽了自己的生命,都没能做到。
母亲还是个热心肠的媒婆,她善于搞门当户对、长相般配那一套,成就了好多对夫妻。他们提起我母亲,心中都充满感激之情。
母亲待人处事公道得体,她虽然没有文化,但她善于讲道理,再大的矛盾和困难,她都能劝和。两口子闹矛盾,邻里发生纠纷,都要请她去评理。
我母亲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。她去世的时候,我正在大学读书,正值期末考试。我母亲叫我不要回来,说人死如灯灭,每个人都要死,怕死也没用。她还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,像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们。后来我常常在星夜里散步,看着满天一闪一闪的繁星,我想看看哪一颗是我的母亲。我想,一定是那最大、最亮的一颗。只是不知道,母亲,你是不是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们。据说母亲是在夜里悄然离去的,那个时候大妹、小妹还陪伴在她身旁。她唯一的希望,是要我把两个妹妹和大姐的女儿带大,让她们读书考大学,去城里吃“三两米”。文章写到这里,我的泪水已经禁不住地流下来了,模糊了我的眼睛,湿透了我的脸庞,湿透了我的心,一个字一滴泪。
按照母亲的希望,我担起了长兄如父的担子,带着两个妹妹和大姐的女儿,走出了小山村,走出了饥饿、寒冷,闯出了自己的一片新天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