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在我的家乡那一带,管父亲叫“老汉儿”,有点俏皮,也有点轻蔑的味道。父辈也鼓励儿子超过老子,“老汉儿”的意思是“你不过是老点而已”,另一层意思:“你老了,看我的。”这种潜意识里的传统,直到今天还是这样。
我的家乡在那遥远的平安寨下,碧溪河畔。地处重庆东北部的浅丘地区,田土肥沃,水草丰美,鱼米之乡也。我们那个地方叫“三桥村”,有三座小石桥,连通碧溪河两岸,因此而得名。曾家的子孙就稀稀落落地散居在沟河两岸,在这里安居乐业,繁衍生息。
老汉儿是当地有名的秀才,他上过旧社会的私塾,读过新社会的学堂。拿他自己的话说,他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初中毕业。那在当时的农村,是知识分子了。他写得一手好字,毛笔字、钢笔字都写得好。他会打算盘,会记账。最过人之处是他写得一手好文章,当时沟河两岸的人家要代写书信、诉状、祭文、申请、通知之类的,都是请他代笔。记得小时候,老汉儿晚上去代写文书回来,嘴里吃得油光油光的,偶尔还会带点肉啊、糖啊给我们,让我好生羡慕。我想自己以后也要像这样,去帮别人写文书,吃得满嘴油光油光的。
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老汉儿的说教,他善于用具体事物,以事明理,让人印象深刻。小时候不觉得怎么样,随着年龄的增长,越来越觉得他讲得生动,讲得深刻。
一、竹子笋子。老汉儿住家旁边栽了几笼竹子,以“笋”喻“升”,经常唠叨我们:竹林笋子高过母,一代要比一代强。要我们去读书,去考大学,去当干部“吃三两米”,去光宗耀祖。
二、当磨心。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石磨,用来磨包谷面、麦面。我们五六岁开始推磨,老汉儿就开始教育我们:男人是一家之主,就像磨心一样。要稳住不动,不管别人说什么,你都只是听着,自己心中有数,当好主心骨。当磨心很累,要经得住磨,吃得了苦。
三、蛇钻孔。六七十年代的农村,生态环境很好,经常有蛇出没。我们一群孩子就去追,有时候追不到,蛇一下子就钻进洞里去了;有时候刚追到,蛇脑壳刚钻进洞里,露出尾巴,被我们逮了出来。老汉儿遇这种情况,又开始说教我们了:做事要像蛇钻孔,说干就干,不要拖延;要像蛇梭得快,不然要被捉到;不要钻头不顾尾,去来要想清楚,不然收不了场。
四、抬石头。那时候农村集体劳动,经常抬石头。老汉儿抬石头有讲究,要选几个扣得起手的人一起抬。老汉儿说,抬石头要喊起号子,一鼓作气,不能松劲,不能有𤆵角色。
五、挖红苕。有时候红苕栽得深,挖起很费劲。老汉儿说,只要有红苕,就要一门心思挖下去,直到把红苕挖出来;如果因为挖红苕,把地边的堡坎都挖垮了,那就得不偿失,不要挖了。
六、修房子。那时候村里有个亲戚要修房子,一会儿在这个地方打地基,一会儿在那个地方打地基。老汉儿去劝他说,修房子你要看好,不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到头来又费劳力又费米,房子始终没有修好。
七、跳跳虫。有个亲戚考上大学,参加工作了,经常变动单位。老汉儿说他是跳跳虫,静不下心来,会一事无成,不会有大的出息。
八、吃不垮。那时候我们家相对条件好一点,经常有亲友来我家蹭饭,母亲就不满,发点牢骚。老汉儿看法不一样,他说客走旺家门,吃是吃不垮的。
九、胸口一麻。农村经常遇上一些吵架割孽的,老汉儿总是说,胸口一麻,莫要记在心上。记在心上,自己呕死了,人家安逸死了。
十、搞好关系。老汉儿经常说,要搞好关系,才不吃亏,才有油水可吃;特别是要和领导搞好关系,千万不可和领导对着干,不要撕破脸皮;要会装孙子,嘴巴要甜,吹死了又不要我负责。
十一、顺天时。有大龄青年没结婚的,老汉儿就去理麻别个说:该种包谷就种包谷,该插秧就插秧,不要错过季节。该结婚就结婚,合适就行了,不要这山看那山高。
十二、捉强盗。过去农村穷,吃不上饭,晚上有人出来偷包谷。为了防盗,晚上有人巡逻。一喊捉强盗,大家拿起锄头扁担就追出来了。我小时候比较鬼,跟老汉儿说,埋伏在岔路口,强盗跑过来,一扁担下去,先打他脚杆,然后上去按住。这个时候老汉儿把我拉到一边说,千万不可。他说当强盗也是迫不得已,万一强盗是我们家的亲戚,打倒了自家人不行;即使不是自家人,打残了,人家要记恨你一辈子,我们不要去背这个过。他又说,强盗是虚的,我们只跟着吼,不要真下手;你一吼,强盗往其他方向跑,要打,让其他人去打;要追强盗,不要捉强盗,只要包谷没有被偷走就行了。
老汉儿说的这些事,虽然有狡黠、油滑的小聪明,但事事在理,生动有趣,越来越让人心生敬意。
我写到这里,不是吹嘘老汉儿,主要是娱乐大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