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共笔记 | 苦学的日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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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共笔记 | 苦学的日子

在我童年的时候,四五岁就开始放牛、割草、打柴。那时候没有想过要读书,也不晓得读书有什么好处。但是我识字很早。文革时期破“四旧”,收缴的连环画被父亲偷偷拿回家来,恰好让我喜欢上了。我缠着父亲讲连环画的故事,一本连环画讲下来,认识很多字了;几本连环画讲完,我都认识两三千字了。所以后来在上学的过程中,两次辍学,两次复读,都没有影响我的学业,并且有那么一点点戏剧色彩。

破庙子

我的小学是在破庙子读完的。破庙子并不破烂,庙宇高大,雕梁画栋,飞檐翘角,是我们家乡的地标建筑。破庙子的来历,据说是当年破山和尚路过此地,见碧溪河边有两条山溪流水潺潺,缓缓流入碧溪河。溪河两岸古木森森,良田沃土,鸡鸣犬吠,人来人往。他认为风水很好,便在此立寺建庙,供他往来丰都名山和梁平双桂堂之间歇脚。传说破土建庙的时候,溪边横卧着的二三十条状若猪儿的巨石中,有一块很大的猪儿石轰然破裂,于是便把新建的庙子叫“破庙子”;破山和尚认为自己能点化风水,自号“破山”。

依稀记得那个时候还有二三个和尚,庙里有一个铜钟,挂在庙前小溪旁的黄桷树上,和尚早、中、晚都要去敲几下,而且还有讲究。早上六点敲三下,叫三生万物,唤醒大家;中午十二点敲五下,祝愿乡邻,五福临门;下午六点敲七下,提醒大家不要忘了“油、盐、柴、米、酱、醋、茶”,好好居家过日子;教书先生说是要牢记“忠、孝、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”;晚上九点敲九下,九九归一,叫大家好好休息,晚上不要出门走夜路。

我家离破庙子大概四五百米,家门、庙门遥遥相望。小时候最喜欢庙里敲钟了,特别是夕阳西下,古庙、小溪、黄桷树,钟声悠长旷远,沁人心脾。我们也经常到庙里去耍。小时候我太调皮了,在大佛身上爬来爬去。那个时候的村小就在庙里,读书声、钟声深深地吸引着我们。五六岁时,我们跑到庙里楼上去玩,趴在地板缝里看我堂姐给学生上课。当时不晓得怎么的,我心里冒出个坏心眼,在楼上屙了一泡尿,尿液顺着地板缝滴下去,正好淋在堂姐的头发上。班上的学生哄堂大笑,堂姐很生气,提着教棍追了上来,把我抓住了。后来去找我的父亲,我父亲说,牛大了要穿鼻眼儿,娃儿长大了要读书,就像牛穿鼻眼儿一样交给你了。于是,我就开始上小学了。

读小学不久,因为患黄疸肝炎就辍学了。病治好后,我就在家里放牛;同学们说我的病会传染,不愿跟我耍,我就不想再上学了。有一天下午,我边放牛、边看连环画,牛吃了大半块地的包谷苗。父亲拿着桑树条子追着我打,我一下子蹿到一棵桐子树上,摇摇晃晃地不下来;父亲不敢上树,怕树倒了摔伤我;我也不敢下树,怕父亲打我。这时一个姓蒋的算命先生正好路过,说你下来,让我看你长大后能够干什么。我父亲表示不打我,让算命先生看看。我下来后,算命先生仔细看了我,又是摸头又是摸手的,还问了生辰八字。后来算命先生给我弯腰作了个揖,说我以后要当大官。我父亲问当多大的官,他说至少是乡长。当时我父亲很激动,他想自己头上是队长,队长上面是村长,村长上面才是乡长,而且是穿皮鞋的,吃“三两米”。我父亲又追问,怎样才能当得了乡长。算命先生说,赶快送去读书,而且还吟诗一首: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;满朝朱紫贵,尽是读书人。我父亲把算命先生的话听进心里去了,说只要我去读书,就不打我了。我怕挨打,只好又进庙里读书去了。

读到三四年级,破庙子拆了,改造成一所中学。拆庙的那天,两个拆庙的工人从庙顶上摔下来死了;溪边的又一块硕大的猪儿石又破裂了,而且直冒青烟;乡邻们都说破庙子很灵验,拆掉可惜了。我们就在旁边重新修了校舍,土墙房子。分配教室时拈阄,我们被分配到靠近坟墓的一个搭的偏偏教室,坟墓里的白骨露出来瘆人得很。住进去后,房梁断裂,我和同学们惊慌地跑了出来,幸好没有掉下来,没有伤到人;村里晓得后用几根木桩撑起,让我们继续在里面读书上课。我们只好在里面提心吊胆,一直读到小学毕业。

那个时候读书很简单,语文、数学、常识三本书,我基本上倒背如流;体育课就是做广播体操,打打跳跳。小学毕业,识几个字,算几个数,也就很不错了。

陶家坪

小学毕业的时候,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吹来了,开始重视教育了。县里决定举行初中升学考试,招一个尖子班,进行重点培养。我以名列前茅的成绩考入了“尖子班”,父母很有面子,高兴得很。“尖子班”设在红星中学,地点在红星乡的陶家坪。

这里前不巴村、后不巴店,不通电、不通水、不通路,在一个三乡交界的山顶上,云遮雾绕,山峦起伏,天宽地阔,宛如世外桃源,确实是一个静心读书的好地方。红星中学是县立高完中,当时知识分子是“臭老九”,很多优秀老师都下放在红星中学,少挨些批斗。所以全县的“尖子班”放在这里,是有人才基础的。红星中学的前身是当时一个乡绅陶用宾办的,叫用宾中学,兴盛时有一两千名学生在这里求学,民国时期这里走出不少将官。所以,这里文脉渊源深厚,曾让无数学子向往。

我家离陶家坪有十五公里左右,步行三四个小时。那时我十一二岁,没有出过远门,心里十分恐惧,但在父母的逼迫下,我不得不去红星中学“尖子班”上学。从家里步行,要经过双河口、太阳弯、熊家河、红庙子、陶家坪等山村。每周星期六下午,我要从陶家坪翻山越岭,回家来背粮食、咸菜,去学校搭伙蒸饭;星期天下午,又翻山越岭回到学校。这一去一来,精疲力尽,去了学校不想回家,回家了不想上学。但这一去一来,是必须进行的,要不然下周就没吃的,要饿肚子。有一次我走到途中,刚过红庙子不远,口渴难耐,伏在井口捧水喝,不小心栽在井里,爬起来后全身湿透。这个时候进退不得,只有一套衣服,还是昨天晚上母亲洗后烘干的,回去也没得换的,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学校,让自己的体温把衣服烘干。

那个时候我们的学生宿舍没有床,我们全班同学只有住在乡绅陶用宾留下的木楼上,还好地板是木的,把母亲编的草垫铺上,将就过得去。夏天还好,冬天的风从木板缝里钻进来,透心地凉,双脚冻得生疮。学校里没有自来水,只有晚上去学校旁边山坪塘里端一盆水回来,早上洗脸,晚上洗脚,洗澡只有下河。学校也没电,我们晚自习用的是汽灯,每天安排四位同学去抬回来,每间教室挂两盏。没有菜吃,我们学生自己种,那个时候只有包包白菜,一个冬天都是吃清炒包包白,油星星都没有,吃得刮肠刮肚的,直到今天说起吃包包白,我都有点排斥不想吃。没有燃料,我们要下山走十多公里的山路,去渠溪河边的关耳坝背煤炭,每次六十斤,然后爬坡十多公里背回学校,那时候我年龄太小了,真是苦不堪言。早餐的面粉,一般是到红星场上去背回来,只有七八公里的山路,稍微轻松一点。

还是有稍微高兴一点的事情,就是在“尖子班”读书,每个月补助十五斤粮票、五斤肉票。特别是每周从陶家坪回来,我都要带两三个馒头回来,有时候是纯麦面粉的,有时候夹一半包谷面,但用的糖精吃起来很甜。暮色苍茫的时候,我母亲和姐姐、妹妹们站在丫口接我,回到家中把馒头烤热了,她们一个吃几口,只有那么高兴了!

在陶家坪读了一年的“尖子班”,我实在熬不住了。第三学期开学读到国庆节,回家后我死活不去陶家坪上学了,要回家上坡挣工分,这是第二次辍学。第一天出工挖红苕,把外婆的大脚趾挖伤了,鲜血直流,母亲赶忙把外婆送到医院。父亲把我追了几座山丘,我们喘着气坐下来商谈,父亲说你去读书,我今天不打你;我说我不去陶家坪读“尖子班”了,我回到铁匠丫口读农中,半工半读。父亲同意了,我转学回来了,第二次复学。陶家坪成了遥远而深刻的记忆,后来通了公路,我怀旧回去过一次,只见陶用宾的大墓还在,当年的学校早已凋败消失了。我站在高高的山丘上,不禁感伤不已,世事沧桑,兴衰无常啊!

铁匠丫口

从我家到铁匠丫口只有二三公里路,要比陶家坪近多了。铁匠丫口原来有个铁匠铺子,专门为村民们打菜刀、农具之类的。铁匠丫口有一处大地主的院子,被乡里没收过来办了一所中学,叫“五七中学”,只有初中,没有高中,有一千多名农家子弟在这里念书。

每天早上六点多一点,我就从家里出发,沿着家门前那条泥结石路走去上学,穿过社坛镇那条青石铺成的老街,翻过棺上坡那片坟地,就到达学校。铁匠丫口那棵遮天蔽日的黄桷树,始终让我充满温暖和希望,陪伴我在这里念完初中。

学校的教室是个一楼一底的木楼,年久失修,夏天闷热,冬天漏风。我们每天要上六节课,上午8:00到12:00上四节课;中午老师午餐午休到1点钟,再上两节课;下午三四点钟放学,回到家中已经是五六点钟了。那个时候家庭条件好一点,可以带点米去和老师食堂搭伙蒸饭;我家里穷,没有那个条件,只有饿着忍着。有时候饿得昏头昏脑的,回家的途中有个同学扶着我,走了两三年。这份情谊,我至今刻骨铭心。

过社坛老街那条青石板路,街边食店散发出来的油香十分诱人,至今想起来就垂涎欲滴。

我一年四季只有一双鞋,早先是母亲做的布鞋,后来买了一双胶鞋。热天我舍不得穿,整个夏秋我都是打光脚板上学。脚上磨起泡、长起茧,酷暑天烫得双脚跳,都挡不住我求学的脚步。冬天胶鞋里垫着包谷壳,长了冻疮,又痒又痛,只有忍着。那时上学最怕下雨,有时候摔一跤,带着一身泥水上完课,十分难熬。

好在读初中时我成绩很好,几乎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名,是全校的尖子生。大家都对我充满期待,我也气势高昂。虽然苦是苦一点,但成绩太好了,自己高兴,大家都高兴。

初中毕业后,我以全县名列前茅的成绩,考进了中师,那是1981年的那个秋天。我父亲要我去当老师,以后回乡教乡邻子弟。

白沙沱

我的中师学校在长江边上,小地名叫白沙沱。学校在一片橘林里,开花的时候很香,吃果的时候更香。

上了中师,读书的条件好多了。学校供应27斤粮食,伙食补贴每月17.5元,每周可以吃两到三次肉。学校每月把饭票、肉票发到手,还发5元钱日常花用。

学校有个姓徐的老师,教我们一生要选定一个体育锻炼项目。我当时家里穷,买不起体育器材,于是我选择了最好的项目:走路。每天早上5:30起床,快走一个小时,然后再去上课。这一走,到如今已走了整整45年,风雨无阻,从未间断过。

还有就是背诵古诗、古文。我边走边背,唐诗、宋词、元散曲,唐宋八大家,历代诗、文名篇,死记硬背,边背边悟,打下了坚实的文学基础。

沙坪坝

中师毕业后,念念不忘大学梦,后来考上了重庆师范学院中文系,读新闻、秘书专业。那个时候带薪读书,生活条件相对较好。于是,我集中精力,高强度阅读。当时我在一位姓董的教授指导下,开始了“分类读典”的艰苦读书历程。我分哲学、历史、文学、经济学、政治学、军事学、法学、物理学、化学、数学、生物学等,选择了一百本经典著作,精读细研。这一读,整整用了十多年时间,才读完了一百本所列书目,写了六十多万字的笔记。那个时候用“软面抄”的笔记本,写了一百多本啊,可惜后来被老婆当废纸烧了。不过还好,内容大体记得,并且融会贯通了,书也买得到。

正因为十年苦读,打下了丰富、坚实的知识基础。至今,感到无书可读。出了那么多书,只是在诠释、传承,或在感叹、感受,没有什么新意。

学以致用,边学边用。学得再多,烂在肚子里,实在是浪费。

写到这里,感恩之情,油然而生,主要是感激党的恩情。我从小学读到初中,上中师、读大学,从来没缴过学费,都是共产党给的助学金、生活费。

我们的一生都是共产党给的,我们只有用心用情用一生,去报答党的恩情!